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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的诗像个铁锤,打在人心上,读着疼”

 

“他的诗像个铁锤,打在人心上,读着疼”

原题目:“他的诗像个铁锤,打在人心上,读着疼”

“出书赚钱就能改变命运?不外是天上失落馅饼一样的不测,砸在了一团体的头上,被人们解读出‘命运’二字。”


全文4976字,浏览约需7分钟

▲打工诗人郭金牛。他的诗《纸上还乡》,被翻译成捷克语、德语、英语、荷兰语,传至海内。受访者供图

文|新京报记者刘珍妮 编纂|苏晓明  校订|陆爱英

郭金牛踩着一双白色球鞋,超出跨越鞋口的黑袜腰背眼地裹着半条小腿,加上九分牛仔裤,1米6的身高被坠得更矮了。

在深圳漂了25年,栖身在龙华新区城中村30平米的出租房里,他不说,没人知道他是个诗人。大多时分,他是社区流动听口和出租屋综管所的暂时工。

“我就是谁人写诗的农夫工郭金牛。”收集论坛上的毛遂自荐,让两个身份一拍即合。

诗人郭金牛写了一首《纸上还乡》,357个汉字被翻译成捷克语、德语、英语、荷兰语,传至海内。

5年前,在网吧里敲下那首小诗时,郭金牛没想到后来的事--诗歌获奖,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主席巴斯给他颁奖,诗人杨炼在捷克国际书展上诵读他的诗。声名大噪,以往的作品集结成册,印成了铅字。

申明之外,当人们浪漫地以为文学能改变底层休息者的命运时,他“朝九晚六”地打着那份临时工,综管办的文书任务才是他必需保住的饭碗。郭金牛吞下眼前那碗5块5的馄饨,吐出句“命运是个什么鬼?”

“写诗和我吃饭、喝水、撒尿一样,是种需要。”他是上世纪90年月深圳在改造开放的巨大叙事中的一个大人物,但他说他经历过,他要记录,记载了,要抒发,“就这么简略。”

犹如20年前,他血气方刚,帮女工友讨要工资,揍了蛮横的段长。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不过把拳头换成了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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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临时工”

在外省干活,得把乡音改成湖北一般话,少数时,他人谈话,我缄默,只要使出吃奶的力量……这是咱们的江湖,一间工棚,犹似瘦西篱,住着七个省。

--《在外省干活》

7月31日早上8点45分,离下班打卡还差15分钟,郭金牛抬腿骑上一辆粗轮山地车,k8凯发官网。周一是每星期下班最忙的一天,有一堆活动生齿注销的报表等着他汇总。

他那身淡蓝上衣、藏蓝裤子的任务服和差人的衣服很像,胸前也有一串号码,袖子上“网格治理”的字样让人猎奇。在里面吃午饭,被人问是不是公事员,他扒拉了一口饭回应,“临时工。”

大概用了三年时光,郭金牛把自己从那个“著名诗人”的光环里抽离出来,回到他20多年的“打工仔”身份里,打卡下班,闲上去的时分持续写诗。

往年上半年,他写了6组诗,贴在他的博客和常去逛的诗歌论坛里,91团体阅读,6团体打赏了虚构货泉。

单位里一个大年轻说,“知道他是个诗人,电视台都来采访了。但没怎样看过他的诗。”说完,大年轻又忙起案头的任务。

郭金牛最景色的是2012年获奖之后那两年,他出国参加诗歌节,出席媒体、作协、文联、大学里的各类活动。

“刚开始被请来请去,见得都是文学圈子里的名人,当然愉快,人?,谁还没点小虚荣。”可一回到单位的办公桌前,事实就朝他涌来。

参加活动,总得和单位请假。客岁到天津领奖,一来一回花了一礼拜。郭金牛那个月工资卡上,因而少了1000块钱。3000多块的月工资少了1/3,这意味着房租的一半没了。

“我这个诗人也没那么了不得。”贰心想,单元一个萝卜一个坑,你走了,他人就得顶上。常设工郭金牛担忧,告假多了挨共事抱怨,惹引导厌恶。人家“正人之腹”不表示在脸上,但他的“君子之心”得冷暖自知,“写诗是喜好,下班是饭碗。”

再说,成名后的郭金牛在一些局面上也不自在。他不善于记官职头衔,作协、文联的领导他认不全,不知道该和谁打召唤;遇上饭局,和这团体举杯,和那团体没碰,他怕人家说他“知名了瞧不起人”,为此忧?了良久,“罗唆不参加,谁也不获咎。”

还是万众生涯村让郭金牛觉得最自由,这条1公里的小街是他住了10多年的城中村。小街上分布着卖菜摊、风扇嗡嗡的小饭店和挂着霓虹灯的网吧,灰尘飞腾。

▲郭金牛在深圳陌头。新京报记者刘珍妮 摄

下了班,回到30平米的小家里,吃完饭,郭金牛听两个孩子朗诵讲义。

有时分孩子读英文,他听不懂,但硬要他们读出来。孩子们功课里的数理化,早就超越这个上世纪80年代中专生的教导范畴,朗读就成了他关怀孩子进修的方式。

如果老乡来了,郭金牛就请他们下馆子,“吃吃饭、吹嘘牛、打打牌。”

闲上去,在老婆开的网吧里走走诗歌论坛,情感下去就写诗;没什么可写的时分打游戏。53岁的他眼睛有点老花,手机游戏他不爱,有段时间,他痴迷网络游戏《传奇》,一玩一下战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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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名

少年,某个清晨,从一楼数到十三楼,数完就到了楼顶……这是半年之中的第十三跳,之前,那十二个名字,微尘。

--《纸上还乡》

妻子的网吧里20多台机械,人未几,生意不景气,有一台电脑是郭金牛的专属。《纸上还乡》就是在网吧写的。

老婆不干预他写不写诗,“他写诗和我有关,他的工资倒是和我有一点点关联。”老郭啧啧地说,“我老婆都像个诗人。”

2012年8月,在液晶屏上,郭金牛敲下了那357个字。那年深圳的气象和往年一样燥,太阳烤得空中发烫。大约是个午后,郭金牛花了10分钟把字敲完,诗的扫尾是一个从13楼跳下的少年。

他否认,他写的是富士康跳楼事情。那时距离“富士康的第十三跳”早就从前两年。他想不起来是什么震动了他,写的时分,只记得以前从网上看到的一张抓摄影片:两个正对的高楼,同时有两团体落上去,两个黑点定格在空中。

媒体用数字记载发生在富士康的跳楼事情,那张照片有个新名字--双人跳。

富士康的一处园区,离郭金牛寓居的处所不到4公里。他总记得薄暮时候,跳楼事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“似乎不是人命,就是一个个数字。”后来,郭金牛也不认为奇了,该吃吃该喝喝,只是那两个小斑点沉在心里,直到两年后忽然暴发。

他在诗里写下,“纸上还乡的好兄弟,除了米,你的未婚妻,很少有人说起你在这栋楼的701,占过一个床位,吃过东莞米粉。”

2012年,郭金牛的作品被有名诗人杨炼留神。昔时7月,北京文艺网正举行一个国际汉文诗歌奖征投,郭金牛注册了账号,开始在论坛里写诗,给自己取名“激动的钻石”。

初次发的诗组名为《虚拟中的许》。“月亮分开了蒹葭,月亮离开了白露,月亮离开了湖北省,它走了一千多公里。唉,镜中的许白露,画中的许蒹葭,没有生下湖北人的后辈。”

“有我最爱好的颓丧哀伤之美。”当看到杨炼评论的从消息告诉里蹦出来时,郭金牛吃了一惊,这位寄居英国的诗人在他心里相对算得上“顶级巨匠”。

▲郭金牛(右)和杨炼缺席活动。

剧情百尺竿头,在杨炼和诗评家秦晓宇的推举下,《纸上还乡》参加了2013年第四十四届鹿特丹国际诗歌节。

“冲动的钻石”成了媒体报道中的打工诗人郭金牛,像一种符号被人们探讨。他不在乎这种标签,“你要写就写,我原来就是农夫工,他人怎样界说,与我有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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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的诗像个铁锤,打在人心上,读着疼”

张。一个四川男子,与我一同,一手拿着米粉,一手拿着工卡,在春天的减法中,奔驰。

--《秋天的加法,春天的减法》

成名后,郭金牛老家湖北黄冈浠水县的文明部分请他归去加入运动,镇上一个干部不敢信任,现在在村里跟人打斗的小青年景了鹿特丹诗歌节上的诗人。

去鹿特丹,郭金牛比他的诗歌晚了两年。2015年6月,他受邀参加第46届鹿特丹国际诗歌节。那是一场文学嘉会,诺贝尔文学奖取得者聂鲁达、帕斯都曾去过,北岛、杨炼也受邀参加过,“我竟然也去了。”越想越神奇。

在阿姆斯特丹机场落地,给家里报安全的德律风怎样都打欠亨,第一次出国的郭金牛不晓得要开明国际周游。

走在清洁鹿特丹的大巷上,人少,公交车上也只要五六团体。“那可是早上8点,在深圳恰是工厂里的人乌泱乌泱进厂的时分。”

鹿特丹乌泱乌泱的人都涌到了诗歌节举办的剧院里。在台上,他用湖北普通话像小先生读课文一样,朗读了他的《罗租村往事》和《木匠部的性叙事》,大屏幕上跳出的英文和荷兰文翻译着他的诗,“我以为没什么人会来,结果场场爆满,这个国度的人真有意思。”

▲郭金牛在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上默读自己的诗。

郭金牛的诗里有近乎白描的图景,书写时爱用数字。工地上的气温“比我的体温高3℃”;一碗素食东莞米粉刚够填饱一个湖北人的胃,“坚持404大卡能量。”

他的诗里有在外省打工的“堂哥、伯父”和望断汉水的“母亲”,还有深圳打工仔们的一读就知道地方,宝安区、石岩镇、罗租村和通往产业区的662大巴车。

这些意象读起来就像产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实在。杨炼说,读郭金牛的诗时,会看见一部记载片的扫尾,《宏大的双数》就有一幅图像,“阴暗中,黑漆漆的人群,每个有团体形,却朦朦胧胧识别不露面孔,就那么无边无涯地站着(或在世)。”

郭海鸿是郭金牛老友,两人了解于1992年的深圳石岩镇。郭金牛在大光亮电子厂打工,他在镇文化站办了一份墙报《打工屯》,每月一期,都是邻近厂里工人的投稿,题名上写着XXX厂XXX线上的XXX。文化站像荒凉的工业小镇上的一方绿洲,凑集了一批来此解渴的打工诗人。

郭金牛投来的稿子和其余工人纷歧样,“一看就是有些文学沉淀的。”郭海鸿更喜欢他那时的诗,“一股纯真的乡愁迎面扑来。”

“他现在的诗也有还乡,但太冷、太硬,像个铁锤,打在人心上,读着疼。”郭海鸿说。

郭金牛说明,诗里内容不见得满是他自己,“那是我的工友,我的农平易近工兄弟,是一代人。”这些都真实地存在于他过往25年的深圳打工岁月中。

▲郭金牛2014年的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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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意的流落

南宋以南,经罗租村,经街道,经卡点,经迷彩服,经查暂住证,经捉人

--《罗租村往事》

假如把25年分红两段,郭金牛更乐意把前六年称作“流浪”。1992年,他自负地揣着绿色的中专证和白色的入伍证,从湖北辗转至广东。

一到广州站,迎接他的是一场驱逐。夜里不通往深圳的年夜巴车,大量打工的男女滞留在车站,他们被赶到一处像广场一样的露天场合,“一团体收10块,随意找地方窝一晚,步队排得老长。”

这场“不太顺遂”的前奏连续在郭金牛前六年的生活里。

刚到深圳,工场不招里面的人,“有岗亭,早就被段长、司理、老板的熟人消化了。”

他摆过地摊,在建造工地打过黑工,也进过工厂当过普工、仓管,“但一切的任务都不超越三个月,k8凯发官网。”

这和他的性情有关。他总看不惯那些吵架工人的拉长(一条任务线上的担任人)、领班,“随便找个茬就能炒掉一个工人,进工厂要押三个月的工资,时期要是被开除,一分钱拿不着。”

他为此和那些“掌权者”打了不少架。一次是为了一个被骂的女工,女孩20多岁,是他的老乡,拉长指着鼻子叱骂她的整机装得欠好。

全部车间里宁静地只要流水线上的机器轰鸣声和拉长的叫骂声,没一团体敢吱声。他站起来朝拉长挥了一拳,失掉成果是拿铺盖卷走人。

一个工人被开革象征着吃住都没了下落,他和赋闲的打工仔们混在街上,成了厂里人眼里的“打流客”。

摩托车一响,治安队来了。他们带走没有暂住证的人,没有暂住证的人被送进收容所。

郭金牛还记得一次“流亡”。夜里,他和多少十个打工仔往山上跑,治安队明晃晃的手电筒追在死后。他们终于躲进山上的一座空坟里,当过兵的他却是不惧怕,但身边工友脸上写满了胆怯。

郭金牛后来在他的诗集跋文中写道,“没有阅历过那个‘收容’的时代,很难懂得暂住证和收容所这两个词背地暗藏着的宏大伤痛。”2003年,收留遣送轨制由于一个名叫孙志刚的青年之死被废除。

郭海鸿和当初的90后打工者讲这些旧事,年轻人的脸上经常显露难以相信的脸色。“现在一个厂长招人,得求工人,一个工人能拉来人干活,每团体还嘉奖500。” 郭海鸿感叹着,时期真是提高了。

所幸,流浪的生活里还有文学。在军队从戎时念书的习气,郭金牛保存了上去。没任务时,他读海子,读《性命中不能蒙受之轻》。

他那时就开始写诗,在工厂的宿舍里写,借住在工友的工棚里也写。只是顺手写在纸上的小诗,读完就不知所踪了。

文学的存在,让郭金牛感到,“那6年的流浪过得很诗意。”

▲郭金牛接受视频访谈。图片来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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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命运是个什么鬼”

City、Urban,我有多久没有走马饮江湖,情况缺木,资本缺水,生态缺兽,但,为什么我仍然失掉了,夸奖

--《杀湖曲》

意识郭金牛20多年,郭海鸿觉得这个正直的老友没什么大改变,无非是头上多了三条仰头纹,“都老了。”

郭金牛获奖、出版的新闻他都是从网上看来的,“他从没和我说过这些。”

不但老友,连妻子、老家里的亲戚、单位里的同事郭金牛都不自动说。

每次他从里面领了奖回来,孩子们就斜着眼睛看他,“瞧瞧,装大尾巴狼的爸爸又回来了。”他哈哈一乐,挺喜欢这种状况。

郭金牛的怙恃始终盼望在外漂泊的儿子能有长进,还没比及有他出息,就先后成了村里的一?黄土。

在他的诗里,他把本人称作“母亲的仇敌”、“家乡的叛徒”、“写诗的骗子”。

他说,故乡、还乡一直是他要写的母题,流浪在城市,这是他们这一代打工者的隐痛。

写诗并没有给郭金牛带来命运的改变。郭海鸿晚期认识的一些文友中,不少人经过写作得奖,进了行政单位、作协、文联,他觉得郭金牛也有这个实力。

闻名后,有文化公司找上门,郭金牛谢绝了,“都50多岁的人了,和年青人拼饭吃?太累。”他不寄望“文学转变运气”,k8凯发官网,甚者认为这句话就是个伪命题。

“命运是个什么鬼?”有人和他提起余秀华,他从不以为那个残疾诗人的命运被改变了,“出书赚钱就能改变命运?不过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不测,砸在了一团体的头上,被人们解读出‘命运’二字。”说完,他吞下了面前一碗5块5的馄饨。

他的获奖、他的诗集,在他眼里都是被馅饼砸中的不测。他靠诗歌得奖,先后获得了10多万的奖金,统统花在了生活的琐碎中。

两年内写的49首诗歌后来被集结成《纸上还乡》的诗集时,合同上并没有版税、稿费的公约。就算书卖得畅销了,也和他不要紧。

郭金牛接收了这种不测,出书圆了他年轻时的文学梦,给了那些他流浪时随便写在纸上、后来抛弃的小诗们一个交待。

他也看淡这种不测。他的诗集从不送人,谁向他索要,他都怼回去,“自己买。”参赛须要寄送作品,他才买了百十本放在家,剩下的至今还堆在床下,“烂了也不送,觉得书好,有价值,就去买,我不送。”他在国外的书展上理解了这个对于“庄严”的情理。

碰见杨炼后,他把写诗从年轻时用来把玩的爱好酿成了一种书写和表白的义务。

杨炼给郭金牛的诗集作序时提到,郭金牛的农民工经历,很轻易让他靠题材讨巧,仅仅“底层”一词,曾经有了足够卖点。但什么是“底层”?谁代表“底层”?“对他,‘底层’不是商标,而是思维。谁能钻透本身的处境,涉及存在之根,谁就能构建一个‘底层’。”

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年事,他开始思考“构建这个底层”,诗歌成了他记录的方法,“我经历了90年代在深圳的打工生活,如果我作为经历者都不写,谁来写?打工者不克不及被遗忘,他们不是工业的数字,是埋在城市底下的血肉啊。”

比来,郭金牛开端写一部小说,曾经实现了10万字,写的仍是城市里打工的人,“间隔写完还很远,可能写到逝世。”他不愿流露更多的停顿,也不在意能否能宣布。

在他常常逛的一个文学论坛里,他在团体主页上留着如许一句签名,“人类,能够在文学那高尚地出奔。”

值班编辑:李二号  张一对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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